动笔的时候，我手边正好放下《温暖震痛》。这本书其实不太符合我的阅读习惯，基本没有特稿，用一张张现场照片、一个个报刊和网络即时信息、很简短的点评，构成一个个专题，时间是线索，照片是主要内涵，但是，真实。所以前天在超市书店一看到，没有犹豫立即买下，一为铭记，二为存证。我把这本书和一本旧书《猫耳洞人》放在一起，当年从广西凭祥的猫耳洞里给我寄这本书的人，现在正在都江堰亲历国难重建家园，从地震第二天开始给我发回了一张张现场手机照片，我视如珍宝，尽管占用了大量的手机空间，但是转存之后始终不肯删掉。这样做时，我只是想：自己不能与汶川同痛吧，至少和他们一起经历，一起铭记。心里就觉得安定些。

　　汶川地震让我从心底里觉得中国真伟大，中国人真伟大。但是，事实却常常考验我们的信念：接下来，襄汾溃坝，山西省长孟学农下野；接下来，三鹿毒奶粉，国家质监局长李长江引咎辞职；接下来，名为“正直”的四川剑阁人事局长、向农民收取“玉米”砍伐证的镇长等等纷纷落马“免职风暴”……国难未平，人祸绵延，让其实够不上评论的普通人如我们禁不住要问：“伟大”的中国人、中国企业家、中国官员们，你们究竟怎么了？”

　　我想不通。所以就看博客，看别人怎么想。一看，老博们义愤填膺者有之，奋笔质问者有之，消极悲观者有之，自怨自艾者有之。总而言之，大家一个样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对这种社会道德底线的集体失守，充满了无力感。

　　老博们说得最多的，是三个词：羞耻感、社会良心、信任。

　　日本一个米商，销售有害的工业大米被揭穿，羞愧难当，自杀以谢世人。让人觉得他虽然错大了，但是，毕竟他很快真心悔悟了，担当了，良心还是占了上风。咱们呢？襄汾溃坝，明明是“地皮未湿”的“人祸”，却被当地宣传部长无视首先罹难的51具遗体，向媒体解释是“暴雨”所致，闹出了千夫所指的“董暴雨”的弥天大谎。三鹿毒奶粉，事发之后相关方面更是你推我诿。

　　一对比，真泄气。中国古人讲“知耻而后勇”。内心深重的荣辱感，敢于担当的勇气，强烈的社会责任心，应该不仅仅是一个人，更是一个企业、政府、民族鲜明有力的名片，也是我们所期待的一个真正“和谐”的共同环境，一种真正让大家都可互相信赖的社会正气。

　　可是，龙应台问了许多年：《中国人，你为什么不生气》。现在看来，龙应台都老矣，中国人还是一样的好脾气：供奉着极权，得过且过；为了自己，不惜残害同类；为了挣钱，不惜废掉孩子；对着媒体作秀说自己很激愤，但在孩子的尸体或事实的真相面前却别过头去，闭上嘴巴，不发一言，仿佛一点不生气，一点不知情。大家一起来“卸担子”，大家一起来“和稀泥”，把《厚黑学》、犬儒主义发扬得淋漓尽致。——我很为孟省长们、李局长们不值：底下一级一级这样多的“好脾气”的下级同志们，端着一盘盘和的无比美味的“稀泥”呈到你面前来。这些最接近事实的始作俑者，同时也扮演了上级们的“考官”，无时不考验着你的洞察力、你的判断、你的决策。最后，事发了，你却被推到铡口上，因为你没有通过测试，你轻信了，所以你被蒙蔽了。呜呼，岂不冤哉？

　　《新闻1+1》里，白岩松说：“决策，就是要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础之上。”这真是一句大实话，让人觉得他也是一个有真骨气的媒体人。法律是什么？法律就是不信任你，把每个人都假想成为一个坏人，会犯错的人，一条一条规定你，如果你错了就这么治你，逼着你不得不检点自己，成为一个法律意义的“好人”。若是脱离了法律给你的“安全边界”，每个人都可率性而为，这个世界不乱成一锅粥才怪。——一个企业的管理也得这样，美好的愿望、善良的期许、道德和自律都不能成为管理和决策的基础：你千万别生气，我不信任你，正是为了以后相信你；我得管着你，正是为了让你成为有社会良心的一个好人、一个好企业、一个好官，让你时时存着对生命的尊重，对道德的敬畏和对诚信的恪守。

　　不信任，得从基础防线做起。现实状况是，一线的信息量在向上传递的过程中是层层递减和“修正”的，越到高层越难以接触真相。因此，越是最接近事实，越是关键的部位，越得仔细甄别，严格监管，还原事实的真实面目，在传递中保持真相。——毒奶粉事件中，对毒奶粉企业，人们质疑的是他们的“企业良心”，而这些个企业的职工，至少也是“没良心的知情者”和“没良心的直接操作者”，直接促成了毒奶粉的面市。——所以，基础管理必须越是最接近事实，越是关键的部位，越得要让“第一责任”落到实处，让一线的人不得不诚实。总之，管理要前移，监督要前移，一切关口要尽量前移，一层一层把“责任”压实，让每个人不得不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人。只有这样，才能不让“问责风暴”、“免职风暴”流于作秀，才能少一些让人觉得太冤的孟省长李局长们，才能少让咱们的总理痛心疾首心力交瘁，才能形成一个基础牢固敢于负责能负责任的政府或企业，才能形成一个个人人不得不讲“诚信”的社会氛围。也只有这样，不论是安全，还是消费，或是市场，才有一个颠扑不破震不垮的共同信守的基础，才有了可信赖的保障。

　　这不仅仅是一个思路的问题，更是一个体制的问题。古人讲：“不破不立”，革命者说：“打碎一个旧世界，才能建设一个新世界”。有颠覆自我的勇气，才有重新构建的底气。因此，面对蒙牛等109家奶制品企业共同发布的质量诚信宣言，我们的回答是：

　　“我们不信，你做给我们看！”

　　——而且，不仅仅是对这些奶制品企业，对所有企业、人、机关都如是。人人息息相关，事事息息相关，塑造一个真正诚信、安全、和谐的社会大家庭，需要我们每个人共同坚持，共同信守，共同经历，共同爱护。如果每个企业、每个人、政府的每个环节都能坦坦荡荡地“做出来”证明自己，我们就更有理由相信：中国，不仅仅是一个在国家有难时爱得伟大的民族，更是一个有着泱泱君子之风爱得细腻的民族！